世界的第一位乘客

小说

Codusk

2021年8月

这里实在是一个奇怪的地方。

宽敞而明亮。无数炽光灯整齐地排列在天花板上，白光照亮了每一个角落。

灰色的墙壁，整齐的长椅，和一个小小的检票室——这里是一个候车厅。

他紧张地走在过道上，虽然四下无人，可气氛却一点也不轻松。 这里也太奇怪了，他心想。 每一步都带着迟疑和犹豫。脚步声四散而去，又从遥远的墙壁上弹回，变成回响。

“难道就一个人也没有吗?“

他的嘴巴不经意地泄出了他心中的困惑。

然而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刚从学校毕业的他，心怀着所有年轻人都有的关于冒险的渴望。但世界早已不是曾经那个充满 冒险情调的世界，只剩下一眼就能望到尽头的普通生活。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处处碰壁，受够了恶意与贫乏之后，他决定离开这里。 但下一个目的地又在何方?与这里又能有何种不同? 即便从南跑到北，从东跑到西，生活还是生活，贫乏还是贫乏。

既然如此，不如去那里吧。 当那张奇怪的又隐蔽的传单借由命运的风飘入了他的视线，他就知道他应该来试试。 传单上是一个私营的城际列车，既没听过名字，也没标清站点。只写着: 驶向晗待开拓的崭新世界。

他继续顺着指引前进，一个又一个红色的箭头将他引到了那个小小的检票室。

依然没有人，居然连站务员都没有。他心中敲起了激烈的退堂鼓。

是不是搞错时间了?

难道还在建?

自打他进来开始一直在心中积蓄的疑惑，终于在步行 10 分钟后升至高潮。 “有没有人在啊?“

回去吧!

“有人吗?“

回去了!

正当他准备转身的时候，一位少女从检票室的里门走了出来。

“你好。” 这位少女说到，语气如水般平静。

他没有回应，只是看着她，看着她淡蓝色的长发与雪白的水手长裙。 “来乘车的?”

“啊，是的。” 他又看着她胸前那枚写着“鱼子”两字的胸牌，闪闪发光。

“上车前你需要接受审核。” 这位少女的语气和名字让他想起清晨时分宁静的湖畔。

“审核?”

“没错，就像是一种安检。“ “不过检查的是你的为人。“鱼子淡淡地说道，语气好似已经在这里从业十年。

他感到困惑。他回想起那个别说是车站入口，就连地下车库的入口都要比它加更敞亮的阴森楼 道，通往深深的地下。 该不会是什么邪教组织吧......再说这种地方不论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建地下车站的地方。 入口挤在一堆破旧矮楼形成的深巷中间，在这城市最不起眼的角落。他感到不安。

“放心哦，”鱼子说到 “我们手续齐全”。

“你看” 鱼子的视线望向远处，环顾四周。“这里不是建得很气派吗?”

“那你们到底是开往什么地方的?” 他说到，“为啥一个人也没有?” “写得蛮清楚吧，开往新世界。” 鱼子叹了口气。“你是第一个来这里的。“

“怎么才这么点人?“他的困惑并没有因为鱼子的回答而减轻。他看着鱼子天蓝色的眼睛，继续 问道 “新世界是什么新的划区吗?“

“新世界就是新世界。不是由谁划定，它早就存在于那里。“ 鱼子把散落蓝色的长发撩上耳廓，继续说 “只是那里没有人，所以对你们来说，是崭新的世界。”

他还是不能理解这番话的深意，在脑中盘旋着那些城郊开发区的景象。 “那......那里有充分的就业机会和生活保障吗?”他问到。

“当然。” 鱼子淡淡地笑了一下。 “你的生活完全能得到保障，那里也从来不缺什么。”

反正也不会比这里更糟糕...他想到，而且，他似乎被这位蔚蓝色少女所散发的独特魅力深深地 吸引了。

“那里只是缺人。”鱼子看向一边，“那里有着广阔的平原...无尽的海洋，湛蓝的天空，丰饶的森 林，但唯独没有人。”她仿佛陷入了回忆。 而我想要找一些人来。看着他们，而不是看着一成不变的风景和无尽轮回的生物。鱼子默默地 想着。这片土地和我，都需要人。

“这么缺人手的话，不该大加宣传，号召更多人前往吗?现在有很多人失业。” 他仿佛感受到鱼子神色中所流露的某种来自无尽深海的遥远孤寂。

“那里很脆弱。那里的秩序和这里不一样。”鱼子微微地摇了摇头，看向他， “所以有一些合适的人就够了。”

“所以才需要审核?”他问到。

“是，但你已经没问题了。”鱼子伸手指向水泥墙面，一个入口豁然开启。 墙洞深处连接着破旧的月台，一列生锈的电车在月台上静静地等待着，车顶爬了藤曼，仿佛走 过了千百年的时光。

“这边请。”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厚重的自动门，和如此老旧的电车。 他穿过墙洞，向远方眺望，本该是地下的空间竟变成了露天，夜空中群星璀璨，一轮硕大的明 月悬在远方铁轨的末端之上，其上的陨石坑与月海清晰可辨。 这一切果然非比寻常，他想到。也许这就是他的心底所渴望的。他要踏上这个冒险，他想拥抱 这些未知，他决定。

皎洁的月光拉动着他的脚步，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这轮皓亮的巨月，不由自主地走向了月台深 处，轻盈而坚定。 身后，鱼子无表情地凝望着他的背影，但她天蓝色的瞳孔里，，正倒映着某种令她鼓舞的可能 性。

他跨入车厢，水泥墙洞悄无声息地闭合，连一道缝隙也没有留下。

鱼子闭上眼睛，回想起了那一夜，想起当她漂浮在这座城市的上空时看到的景象。 那是令她目不转睛的繁华与热闹，被灯光点亮的道路如交织缠绕的毛细血管般聚合又发散，无 数的灯光在其上闪烁着、移动着，向着无尽的远方延申而去。由楼宇共筑天际线遮蔽了远方的 群山，坐落于边缘的工业区里，如林的烟囱拉出悠长的青烟，覆盖天际。夜空中群星不再，确有无数的银河在地面熠熠生辉。

这就是星落的时代，是人的辉煌，她想到。 鱼子感受到某种澎湃的情绪在她内心的深海中涌现。 在那个世界千年如一日的无尽时空中，我将带来某种变化，她想到。

“有人吗?“一个声音从远方响起。

鱼子睁开双眼，循声望去。 “你好。“

鱼子说到，语气如水般平静。

与此同时，

不知名的远方，那列缠满藤蔓的列车， 正毫不犹豫地向着一片无垠的海面急速驶去，铁轨向着越来越深的海底不断延伸......